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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行读书第十期|优秀笔记展示①
时间:2026年04月10日 20:08  来源:   作者:徐子博  审核人:陈树湘

于城市肌理中看见治理的本质——《城市社会学》读书笔记

一等奖2401徐子博

作为行政管理专业的学生,我们总在课堂上谈论治理、公共服务、制度设计与政府角色,却常常忽略了这些理论最鲜活的实践场域——城市。郑也夫先生的《城市社会学》绝非一本照搬西方理论的教科书式读物,它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剖开了中国城市化进程中光鲜的数字与宏大的叙事,从人口统计的虚假性、农民工群体的生存困境,到城市交通、住房、公共空间、环境危机的深层矛盾,让我们看见钢筋水泥之下,城市治理的真实肌理与制度设计的底层逻辑。读罢全书,我跳出了“城市是地理与经济集合体”的浅层认知,更从行政管理的专业视角,读懂了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政府角色的错位、公共服务的失衡、制度路径的锁定,以及“以人民为中心”的城市治理本该有的模样。

一、数字治理的幻象:城市统计背后的行政绩效偏差

全书开篇最振聋发聩的追问,是对中国“城市化率”统计数据的解构。郑也夫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的城市人口统计陷入了双重虚假:一方面,以行政区划为口径的“城镇人口”,把大量县城、乡镇里的农业人口纳入统计,让城市规模的数字无限膨胀;另一方面,以户籍为标尺的“非农业人口”,又把上亿在城市生活、工作、纳税的农民工彻底排除在“城市人”之外。最终我们看到的,是高居世界前列的“特大城市数量”,与不足20%的真实非农业人口比重之间的荒诞割裂。

这一现象恰好戳中了行政管理中数字形式主义与绩效评估异化的核心痛点。在传统的科层制体系中,上级政府往往以量化指标作为地方治理成效的核心考核标准,城市化率、城市人口规模、GDP增速等数字,便成了地方政府追逐的首要目标。正如公共选择理论所揭示的,政府机构与官员同样具有“理性经济人”属性,其行为会围绕政绩考核的指挥棒展开。当“城市化率”成为硬指标,地方政府便会通过行政区划调整、统计口径放宽等方式“做大数据”,却无视城市公共服务供给与人口规模的不匹配,无视农民工群体无法享受城市市民权利的现实。

这种“重数字、轻实质”的治理逻辑,在书中的多个章节都有印证:我们修了全世界最长的城市公路,却没有给自行车、行人留下足够的公共空间;我们建了无数高楼大厦,却让城市居民的公共活动空间持续萎缩;我们统计了逐年上涨的城市建成区面积,却从未真正计算过有多少人能平等享受城市的公共资源。行政管理的核心是“有效治理”,而非“数字达标”。当城市治理陷入数字的幻象,制度设计便会脱离真实的社会需求,最终让城市化变成一场“数字狂欢”,而非真正的人的城镇化。

二、半城市化的困局:二元治理结构下的公共服务非均等化

整本书中,郑也夫先生用整整一讲的篇幅书写“农民工”,这也是全书最具人文关怀与制度批判力的部分。他犀利地指出,“农民工”这个词汇本身就是对语言的嘲弄——是农民就是农民,是工人就是工人,“农民工”的荒诞称谓背后,是中国城乡二元户籍制度制造的制度性歧视。这群占中国产业工人2/3的群体,是中国三十年经济奇迹的核心缔造者,却在城市中遭遇了全方位的权利剥夺:同工不同酬、劳动权益无保障、子女入学被限制、医疗养老被排除在外,甚至连在城市合法居住的权利都曾被收容遣送制度肆意践踏。

从行政管理的视角来看,农民工群体的生存困境,本质上是城乡二元行政体制与公共服务均等化原则的根本冲突。我国的户籍制度绝非简单的人口登记制度,而是与教育、医疗、社保、就业、住房等公共服务深度绑定的权利分配体系。在分税制改革后的府际关系框架下,城市公共服务的供给责任主要由地方政府承担,而地方政府的财政资源与公共服务规划,始终以本地户籍人口为基准。这就形成了一个制度性的悖论:农民工在城市创造了税收、贡献了GDP,却无法进入流入地政府的公共服务供给体系;而流出地的农村政府,又无力为常年在外的农民工提供有效公共服务。最终,农民工群体成了城市治理中的“边缘人”,陷入了“在这里而不属于这里”的身份困境。

新公共服务理论强调,公共行政的核心使命是“服务公民,而非掌舵”,政府的首要责任是保障公民的平等权利,而非单纯追求经济增长。但在过去数十年的城市化进程中,地方政府始终扮演着“经济增长推动者”的角色,而非“公共服务保障者”的角色。我们看到,地方政府愿意为招商引资提供巨额政策优惠,愿意为城市基建投入万亿资金,却不愿为农民工子女的义务教育投入足够资源,不愿为农民工的劳动权益保障配备足够的执法力量。书中一组数据令人触目惊心:2004年全国农民工劳动合同签订率仅12.5%,工伤保险参保率仅12.9%,养老保险参保率仅15%。劳动监察部门1.7万名专职人员,要面对2700万家用人单位、3亿劳动者,这种执法力量的严重不足,绝非财政能力的限制,而是治理优先级的偏差——当地方政府的核心目标是GDP增长,便会天然地向资本倾斜,默许企业对农民工权益的侵害,最终让制度性的歧视愈演愈烈。

更值得深思的是,郑也夫先生揭示了这种歧视的独特性:它并非源于民间的偏见,而是源于政府制定的法规。与种族歧视、性别歧视不同,对农民工的歧视不是自下而上的社会偏见,而是自上而下的制度设计结果。这恰恰给我们行政管理专业的学生敲响了警钟:制度设计是城市治理的根基,不公平的制度只会制造不公平的社会,而公共行政的初心,本该是通过制度设计消弭不平等,而非制造与固化阶层壁垒。

三、城市公共品供给的悖论:政府角色的错位与治理逻辑的偏差

书中对城市交通、住房、公共空间、水危机、垃圾处理的分析,层层递进地展现了中国城市公共品供给中的深层矛盾,也让我们清晰地看到,城市治理中的诸多乱象,本质上都是政府角色的错位与公共资源配置逻辑的偏差。

在交通章节,郑也夫先生提出了“锁定效应”的核心概念,深刻剖析了私人轿车如何成为城市交通的主导。他尖锐地指出,轿车文明的锁定,绝非市场自发选择的结果,而是商人与政府合谋的产物:政府用全民税收修建了密集的公路网,为私人轿车的使用提供了巨额隐性补贴,却忽视了公共交通、自行车与步行系统的建设;商人通过广告塑造了“轿车=身份与现代化”的消费主义意识形态,最终让整个城市陷入了“越修路、越堵车”的恶性循环。这一现象完美印证了公共治理中的“路径依赖”理论:当政府做出了偏向私人轿车的第一个制度选择,后续的政策便会不断强化这一路径,最终被彻底锁定,即便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选择的弊端,也难以轻易扭转。

从行政管理的角度来看,交通治理的困境,本质上是政府在公共品供给中“效率与公平”的失衡。公共交通具有显著的正外部性,是保障城市低收入群体出行权、提升城市整体运行效率的核心公共品;而私人轿车的过度使用,会带来交通拥堵、环境污染、空间占用等严重的负外部性。但在政绩导向的治理逻辑下,地方政府更愿意投入资金修建宽阔的马路、高架与高速,因为这是看得见的“城市形象工程”;而公共交通的建设、慢行系统的完善,是长期的、隐性的民生工程,难以在短期政绩中体现。这种“重形象、轻民生”的治理偏好,最终让城市交通偏离了“服务于人”的本质,变成了服务于汽车的工具。

住房章节的分析,更是直击地方政府土地财政的核心症结。郑也夫先生拆解了计划经济时代住房“暗补”的荒诞性:政府截流了劳动者的报酬,以低租金福利分房的方式进行二次分配,最终制造了巨大的分配不公;而市场化改革后,政府又从住房的直接供给者,变成了土地财政的受益者,忽视了廉租房、保障性住房的供给责任。书中对廉租房的呼吁,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振聋发聩:政府的住房政策,不该只服务于有购房能力的群体,更要为城市底层群体、新移民提供最基本的居住保障。这恰恰契合了行政管理中“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的核心原则——住房权是公民的基本权利,保障居者有其屋,是政府不可推卸的公共责任。

而公共空间、垃圾与水危机的章节,则让我们看到了城市治理中“政府-市场-社会”协同的缺失。郑也夫先生发现,城市公共空间的萎缩,本质上是国家权力对市民社会的挤压:从茶馆的消亡,到街道被机动车彻底占据,再到公园、广场的功能性缺失,城市失去了孕育市民交往、培育社会资本的土壤。而垃圾危机与水危机的背后,是政府长期以来“重末端治理、轻源头管控”的治理模式,以及价格杠杆的长期失灵——当水价、垃圾处理成本被人为压低,市场便失去了节水、垃圾分类与回收的激励,社会的自组织力量也无从生长。这恰恰印证了协同治理理论的核心观点:现代城市的复杂问题,绝非政府单一主体能够解决,只有通过合理的制度设计,激活市场的激励机制、社会的自组织力量,才能实现城市的良性治理。

四、自组织的力量:从“统治”到“治理”的城市转型

全书最让我深受启发的,是郑也夫先生对民间自组织力量的持续关注。无论是早市中自发形成的交易秩序,还是街心公园居民自发组织的舞会,亦或是收废品群体构建的资源回收体系、农民工群体中基于地缘的互助网络,他始终在向我们证明:民间社会拥有强大的自我治理能力,而好的城市治理,应该是为这种自组织力量赋能,而非一味地管控与压制。

这一观点恰好切中了当代行政管理理论的核心转型:从传统的“政府统治”走向现代的“多元治理”。传统的科层制治理模式,迷信政府的全能性,试图用行政权力管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却常常陷入“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困境。书中对城管与街头摊贩的博弈、农民工子弟学校的合法化困境、民间自发公共空间的消亡的描述,都让我们看到了全能型治理模式的局限。而治理理论告诉我们,政府的核心角色不是“划桨者”,而是“赋能者”与“规则制定者”。政府不需要事必躬亲,只需要搭建公平的制度框架,保障民间自组织的合法权利,就能激发社会的内生活力。

比如书中提到的住房合作社,在全球多个国家都成为了保障性住房的重要补充,它通过居民的自发互助,实现了低成本的住房供给,却在中国始终难以发展;再比如民间的垃圾分类回收体系,收废品的大军用市场化的方式,实现了垃圾的减量化与资源化,其效率远高于政府的末端治理,却始终得不到制度的认可与支持。这些案例都在告诉我们,作为未来的公共管理者,我们必须打破“政府万能”的思维定式,学会尊重社会的自发秩序,学会用制度赋能民间的自组织力量。城市治理的最高境界,不是政府把一切都管好,而是让生活在城市里的人,能够自主、有序地创造属于自己的美好生活。

五、结语:城市的本质,是人的聚集与权利的平等

读罢《城市社会学》,我最大的感悟是:城市化从来不是高楼的堆砌、数字的增长,而是人的城市化;城市治理的本质,从来不是对空间的管控,而是对人的权利的保障。从行政管理的专业视角来看,这本书中所有的城市问题,最终都指向一个核心命题:我们的城市治理,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断刷新的GDP数字,还是为了让每个生活在城市里的人,都能获得平等的机会与尊严?是为了打造光鲜亮丽的城市形象,还是为了让农民工的子女能和本地孩子一样坐在教室里读书,让环卫工人能有体面的收入与保障,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公共空间?

郑也夫先生在书中说,西方中世纪的市民阶层,用自组织的方式缔造了现代城市文明,而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始终离不开政府的主导与制度的设计。作为行政管理专业的学生,我们未来终将成为城市治理的参与者、制度的设计者。这本书给我们的最大启示,便是要始终保持对底层群体的关怀,始终坚守公共行政的公共性本质,始终明白:好的城市治理,永远要把“人”放在第一位。唯有打破城乡二元的制度壁垒,矫正政府角色的错位,激活社会的自组织力量,构建包容性的城市治理体系,我们的城市才能真正实现“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初心。